七月半，鬼门开。

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莫名的阴冷，河滩边的空地上，火光点点，映着一张张虔诚又带些畏怯的脸。人们低声念叨着先人的称谓，将一沓沓黄纸投入跃动的火焰中，灰烬打着旋儿飘起，混入沉沉的夜色。

我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爷爷叠好的纸钱，机械地往火堆里添。心里想着白天镇上听来的稀罕事，有些心不在焉。火光烤得脸发烫，爷爷在一旁低声嘱咐着太爷爷的名讳，让我专心些。

“莫要分神，让老人家在那边缺了用度。”爷爷的声音苍老而严肃。

我含糊应着，伸手又从旁边摸过一沓“纸钱”。这沓摸起来手感略微不同，更糙些，带着点奇怪的潮气，颜色也比别的暗沉，像是浸过水又阴干的旧纸，边缘还泛着不祥的淡红。当时没多想，顺手就把它扔进了火堆。

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，颜色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幽绿，发出一种细微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。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，吹得纸灰乱飞，那烧着的“纸钱”在绿火中扭曲，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火焰里一闪而过。

我打了个寒颤。

“你烧了什么？！”爷爷猛地抓住我的胳膊，干枯的手指铁钳一样，声音变了调。

我被他吓住了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就…就纸钱啊…”

“哪个？！你烧了哪一沓？！”爷爷的脸在火光下煞白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燃尽的幽绿火焰。

我指向那堆特殊的“纸钱”原本放着的地方。爷爷顺着看去，浑身一抖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踉跄一步，脸上血色尽褪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孽障！那是…那是给横死恶鬼的买路钱！沾着血煞怨气的东西！你怎么敢…怎么敢烧了这个？！”

我懵了，从头凉到脚。买路钱？给恶鬼的？那红色的边…

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，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陡然清晰起来。爷爷不再说话，猛地拉起我，几乎是拖拽着，踉踉跄跄地往家跑，连地上没烧完的纸钱都顾不上了。身后那堆火，在我回头瞥去的瞬间，火焰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，安静地燃烧着，却无端透着一股死寂。

一夜无话，或者说，我被巨大的恐惧攫住，一夜无眠。爷爷坐在堂屋门槛上，烟锅一明一灭，佝偻的背影凝固如山峦，透着沉重的绝望。

天刚蒙蒙亮，一种极不寻常的喧嚣打破了村庄的寂静。

狗，全村的狗都在叫。不是平日里的欢腾或警示，那叫声凄厉、狂躁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，一声接一声，撕心裂肺，吵得人心慌意乱。不仅是狗，圈里的猪疯狂地撞着栏杆，鸡鸭在笼子里扑腾尖叫，整个村子的牲畜都像疯了一样。

不安像瘟疫般在村里蔓延。

然后，消息就传来了，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——村头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，一夜之间，浮起来七具尸体。

没人认识。不是村里人。七具尸体被水泡得肿胀发白，面目模糊，像七块臃肿惨白的肉坨，直挺挺地竖在幽深的井水里。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，每具尸体的额头正中央，都紧紧地贴着一张烧给死人的纸钱。

湿漉漉的井水也泡不烂那纸钱，边缘那一圈淡淡的红色，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。

我听到这消息时，正被爷爷死死拽着胳膊往家拖。他手指冰冷，力道大得吓人，掐得我生疼。他的脸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。

“走！立刻走！天黑就来不及了！”爷爷的声音嘶哑破碎，翻箱倒柜，胡乱塞着东西，“去后山祖坟！只有老祖宗或许还能护一护你！”

我浑身冰冷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那井里的纸钱…是我烧错的那一种！那七个…是什么东西？

爷爷几乎是将我挟裹着出了门。夕阳正飞速沉下西山，最后一点余晖像血一样泼洒在村庄上空，那些狂躁的犬吠牲畜的嘶鸣在这一刻诡异地低伏下去，变成一种压抑的、遍布每个角落的呜咽和骚动。村里不见人影，家家门户紧闭，一种无形的恐怖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
我们不敢走大路，沿着长满荒草的小径往后山疯跑。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，背后的寒意却越来越重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目光钉在脊梁骨上。

终于，祖坟那片熟悉的松柏林在望了。墓碑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。

爷爷的脚步猛地顿住，僵在原地，如同被雷劈中。

我也看到了。

祖坟前那片空地上，那七口本该躺在老井深处的浮尸，此刻整整齐齐地围坐成一个半圆。它们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答，在地上洇开一滩滩深色的水渍，皮肤是那种久泡后的死白浮囊，五官肿胀难辨。

每具尸体的额头上，依然贴着那张猩红边的纸钱，像一道催命符。

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，面朝着我们祖坟的墓碑。

夕阳最后一缕光彻底隐没。

那七具浮尸，像是被同一根线拉扯着，头颅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颈椎断裂般的滞涩感，齐齐转了过来。

肿胀溃烂的脸上，那本该是嘴巴的地方，猛地向两侧咧开一个极大的、极不自然的弧度。

一个同步的，冰冷僵硬的，带着井底淤泥腥气和无尽阴森的声音，同时在死寂的坟地里响起：

“礼已收，特来拜谢。”